北京的爱情故事

我还没见过他们时,就已听过他们的故事

他,年轻时,是全国高校排球联赛冠军队的队长,近一米九的身高,挺拔、英俊。她,曾经是京城一家著名媒体的记者,娟秀、文雅。

他们曾经是高中的校友,不过,他们的爱情故事,却与这段经历无关。也许,年少时,他的目标是冠军;而她的目标是学业。他们在校园内擦肩而过,谁也不曾为谁驻留。

高中毕业后,他们分别上了心仪的大学。他学工科,她学新闻。人生的道路,恰如两道曲线,默默地沿着各自的轨迹延伸。

再次相遇,应该是在高中的校友会上。随意的几句闲聊,却让两道曲线改变了航向,汇出了交点。什刹海体校的轶事,后海、胡同的亲切,四合院儿里的同学,香山的秋天,还有那么多青葱岁月,校园趣事......每个话题,都能聊得默契。看似无心的谈笑,却让一种心动,在悄然间蔓延......

八十年代的爱情,少了前辈的拘谨,却依然有羞涩的含蓄。白衬衣、牛仔裤,如天空一般纯净的笑容,未名湖畔的等待,还有那一封封写满浪漫的书信,真切地让幸福盛开,盛开在那个年轻的季节。

大学毕业了。他以优异的成绩,被分配至国家部委;而她,亦以出色的文笔,进入了那家名声赫赫的媒体。生活,似乎一直是在用所有的温暖,拥抱着这一对幸运儿。

那一年,她接受了去西藏采访的任务。据说,那是一组大型的报道,需要去很多天。采访的条件,会比较艰苦,但如果能达到预期的采访目的,那么,最后的成文,必是有分量的力作。领导之所以选择她,也是因为她年轻、有体力,更重要的,是她的敬业,她的努力。

每日奔波在川藏线上,辛苦,自不待言。好在,西藏也有惊人的美。通透的蓝天,高耸入云的雪山,还有一望无垠的荒原,伴随着她寂寞的旅程。

在闲暇时,她会遥望着北京的方向,想念着他。写完稿件后,她一定会写封信,告诉他,沿途的风景,告诉他,自己的思念。每到一个新地,她总会寻找邮局,把那封书信投进邮筒,也把一份牵挂从雪域高原,传递到遥远的北京。

因为始终在奔走,没有固定的住址,她知道,他无法给她回信,但一定也在想着她,她确信......

在这样的忙碌中,她感到身体出了问题。起先只是普通的感冒,虽然知道在高原,有的时候,小小的感冒也会致命,但隐忍的她,不愿给同伴添麻烦,又自信自己的体质,只是服用一些感冒药物,直到那一天,在采访途中,突然晕倒......

她得了严重的高原病,这是一种死亡率非常高的疾病。当地的医院都已表示无能为力。在昏迷中,她被送到了拉萨,开始又一轮生与死的搏斗。

他在北京收到了电报,星夜启程,急赴拉萨。那一路,他的头脑是混乱的,唯一清晰的念头,就是不能失去她......

终于见到她了,可是她依然深陷在昏迷中,柔弱得就像一个婴儿。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,深怕因为一个疏忽,她就倏然而去。

兴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,她的生命体征开始稳定下来,医生说,这已堪称奇迹。在医生的建议下,他将尚在昏迷中的她,接回了北京,因为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。

北京的医学专家们,为她做了很仔细地检查。他们告诉他,她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。她的各内脏器官出现了衰竭的症状,尽管经过治疗,有所恢复,但永远都无法康复了。她不能再像常人一样工作、生活,甚至,她已不能成为母亲......病榻、药物,将会成为她今后生活的主要内容。

那些守在病床前的不眠之夜,不知道他心中是怎样的波澜,

终于,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。穿越了黑暗的死亡之海,从模糊到清晰,伴着晨曦的,是他带着阳光的笑眼,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,她知道,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。

但是,爱情毕竟不是纸上的童话,还有许多现实的考量。亲友们婉转地提醒他考虑未来的艰难,连她的父母也提出了同样的忧虑,他们甚至说,就算他离去,他们也能理解。最后,是她。当她明白,再也回不到从前时,她不愿再见他。再痛,也不愿意成为他一生的负担。不然,与他,是一生的重负;与她,又何尝不是一生的折磨?她不需要他当爱情的殉道者,更不愿意成为丈量爱情的道德标尺。也许,此刻的她,什么也给不了他,能给他的,只有自由和解脱。怎能用自己的灰暗,去黯淡他的人生?她希望自己留在他心目中的,依然是年轻而美好的笑靥 ......

她不再见他 ,也不再看他写的书信。而他就像一个精确的钟摆,只要不出差,就会固执地出现在病房的门口,静静地守候,静静地等待。

她什么都知道,但一直在咬牙回避:“长痛不如短痛,时间,终会让他放弃的”,她想。可是,她又会不由自主地朝门口张望,每一次看见那个高大的、熟悉的身影,心就会在酸楚中疼痛。可她还是背过身去,用一个冷漠的背影,来回应他关切的目光。

冬天来了,病房外已是一片银白。许是路不好走,他第一次来晚了,她坐卧不宁,忧心忡忡,偷偷地将手表贴在耳边,在“滴答“声中,做着各种不安的揣测 ……

终于,听见了熟悉的脚步。她偷眼望他,看见他的发上、身上沾满了雪花,而裤腿都已濡湿了,想来,这一路,走得辛苦。

她支撑着下床,他一个箭步,伸手来扶。她摇头叹息:“你这是何苦呢?”他将她轻搂入怀,温暖的宽厚,瞬间击溃了用貌似冷漠、坚强、洒脱、自弃所堆积起来的伪装。

他对亲友们说:“我已经想了很久,我一定要娶她。不是我有多高尚,也不是我一时冲动,只因为这一辈子,我要的,只有她。”虽然,他平时是谦和的,但他也是一个特别有主见的人。既然他心意已决,亲友们也唯有祝福了。只有他的父亲--一位老军人,轻拍着他的肩膀,黯然道:“你知道自己的选择,意味着什么吗?不过,既然想好了,就好好对待人家,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…… ”

她出院以后,他们就结了婚。从那时算起,至今,也应该有二十多年了,他们没有孩子。

他是一个工作上的强人。作风干练、工作细致、思路缜密,业务精通,为人谦逊,在业界,他赢得了一致的口碑。

只是,他很少提及家庭。

他是我先生多年的朋友。他的优秀,也令我先生心生敬佩。

先生说,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同事,在医院偶遇正在照料妻子的他,那么他生活的另一面,或许永远都不会为外人所知晓。

后来,他告诉我先生,其实并非故意隐瞒,只是他不希望成为一个常人口中的道德楷模,更不希望她,成为别人眼中好奇的对象。这些年来,妻子的病情始终是反反复复,救治、住院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可是,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他心甘情愿。最大的心愿,就是她的身体能好起来,能生活得更快乐幸福些。

先生说,因为要照顾妻子,他很少出去应酬。晚上,则更是足不出户,陪伴在她的身边。每一次出差前,他都会替妻子细心地安顿好生活。工作结束后的第一时间,他就会匆匆赶往机场,再美再好的风景,也休想留下他的脚步。他说,他实在是放心不下病弱的妻子,哪有闲心游玩?

但他会陪着她旅行。每年,只要妻子的身体情况稳定一些,无论有多忙,他都会想办法请几天假,专门陪着妻子到外地走走。杭州,就是他们的首选地。他们总是悄然地来,翩然地去。只会在离开的时候,打个电话告诉我先生,他们已经来过了。他解释说,之所以不愿惊动众人,只是因为,他们希望在遥远的异地,有一份独属于他们的宁静。

今年八月,我们一家去了北京。于是,终于见到了他们。

他特意选择在后海的全聚德宴请我们。他说,那儿有一片湖水,是北京难得的风景。

那天,下了一天的雨,已有秋的凉意。而他们的微笑,却是如此地温暖。

他依然挺拔,没有中年男人常有的肚腩,高高的个儿,微褐色的肌肤,整洁的发型,细条纹的短袖衬衣,气质儒雅,眼神干净,没有一般官员身上的“骄、油”二气,是属于在人堆儿里,一眼就可以看到的那种。而她却不是我想象中的病容满面,甚至漂亮得出乎意料。清瘦的身材,因为瘦弱,而显清隽的五官。修剪精致的短发,一套淡灰色的真丝裙装,裁剪得当,简洁、大气,更衬得她肌肤白皙,气质清丽。她看着我,远远地就伸出了手,“你好!”好听的京片子,有一种自然的亲切。纤瘦的手掌,柔软但微凉,初见的拘谨,就在亲切的问候里消散。

当她得知我家小子身体不太舒服时,急忙用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,又关切地问:“哪儿不舒服?吃过药了吗?要不要喝点儿水啊?”那种自然的流露,不由让我暗叹:“如果有机会,她一定是位好母亲!”

那一晚,至今留在记忆里的,依然是温馨。他其实是一个幽默健谈的人,而她虽然说得不多,但却总用微笑,烘托着气氛。

好奇地问起他们的杭州之行。这下,她的话匣子打开了。她说,他们每天只是慢慢地走,有的时候,是跟着地图走,而有的时候,则只是随意地慢行。她最喜欢坐在桂花树下喝茶,在落英缤纷中,体会秋的诗意。她还去过三台山,很幽静的所在,她忘不了农家小菜的清香。她还喜欢走入那些阡陌小巷,她说,其实,那才是最有江南风情的地方 …… 她的脸微微泛着红晕,笑起来的样子,竟有孩子的纯真,真的很动人。这一刻,他,只是默默地看着她,眼神,是如此地柔和 ……

事后,我们才得知,那天,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好,白天才刚从医院打了吊针回来。我们有些愧疚,而她却不以为意,只是淡淡地笑说:“没关系的,这么多年,我都已经习惯了。其实我很满足了,医生说我的心脏和血管,与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有得一比,可是,我还能出去走走,还能来看看朋友,多好!”

那夜,看着他们在秋雨中远去的背影,忽然就想起亦舒作品中的一段话,大致意思就是:“当男女相爱的时候,对方身上的缺点,都会成为情人眼中的独特。当爱情远逝时,那些独特就成为了眼中的刺,对方站着是错,坐着是错,甚至连呼吸着,都是错 …… ”

世人同情的,往往是那个被嫌弃的,可是,细想想那个嫌弃者,也委实可怜,他(她)要和那个连呼吸都是错的人,生活一辈子,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?

世间最不可勉强的,便是情感,与己、与人,皆是如此。

朋友说,他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。但我知道,在他们之间,起决定作用的,绝不仅仅是责任感 ……

著名作家刘绍棠,曾经在一篇回忆文革的文章中,写到自己遭受迫害的事情。那时,革命组织让他的妻子和他划清界限,为了家庭和子女考虑,他也正有此意。可是他的妻子,却只是惶恐地说:“离开你,我可咋办?”他的妻子只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,虽然贤惠,和他,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。作者写道,就是那一刻,他决定,一辈子,他们都不再分开。他还写道,如果,当年她说:“离开你,你可咋办?”那么,他就会断然地和她分手,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了。

他与她,似乎也有些此间的真味。

淡淡写来,笔下皆是浮光掠影;浅浅道来,又怎能道尽岁月冷暖,人世沧桑?

再美的繁花,也需经历冬的萧瑟。

也许参悟过生死的情感,会多一份别样的醇厚。

遥想北京,当是秋意正浓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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